这里【三】

复读伊始的游思

午夜,零点十分。卧室。
一直有个信念在心中,尽管已经难得相信梦想带来的欢欣麻痹感,但还是不知不觉地在意念中保留了一块自我安抚的空地。
曾经绞尽脑汁地想挤出脑袋中的种种词汇,但今天也便不再愿意想那么多了。

J说,你如此浅表化的坚守,让我甚至有些许惶恐。她用一向充满魅力却是难掩尴尬的眼神扫过我的瞳孔。每当与她正面相会时,我就丧失语言能力般哑口了。

我一直相信,对于她,我会滑到仰视的境地是再自然不过的吧。时刻我都将自己用仰慕之情充斥起来,难以想象在我心中还有什么能如此完美。于是,就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痴迷乃无可避免地夹杂著草率。

武汉武汉,辗转辗转。

我独自倚在楼道的栏杆前,那栏杆凃著厚厚的一层白漆,细细的观察,还可以发现某时某人刻上的小字。偶尔的会有几个人在楼道鱼贯而过,而阳光依旧透过薄云懒散的抚扰著空中的尘埃。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左肩,是L。他透过厚厚的眼镜打量著我的新外套,有什么新意呢,千年不变的三条杠。他很稚意地笑著,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外套胸前缀上的一个小黑团,那是一个微型指南针。不,指南针只是个不管用的装饰物罢了,他维持著天生健康黑的笑脸。

似乎是在说,欢迎回到这里。

我回敬了一笑,然后伸出手去摆弄起栏杆外的景观植物。深绿色的绦丝,粘附着两行叶片,摸起来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一层稀疏的绒毛,触觉就如吃牛奶冰淇淋时嚼到几颗花生碎那样活泼。

今天不过是另一个周六的上午罢了。

有一次,我在雨中行走着。那是个深秋,我呼吸的气息凝成水雾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因为没有打伞,不大不小的雨碎碎地融在我的身上脸上。我拐进了一条巷子,雨水顺着巷道两旁的棚子一缕缕流下。在巷子深处,置身于水流嘀嗒的回荡声中,我抬起头,雨滴从深邃的灰色的天空中,前赴后继地,欣喜地,向我拥抱过来。前额贴着湿漉漉的头发,我目眦尽开,想把每滴雨都包进视阈,但只感觉极端的目不暇接。它们相继显现,兴奋地朝我愈见急切地接近,然后陡然提高速度亲吻上了我的额头我的鼻尖,或是带着空气的流波从我的耳边梭过。仿佛受到天降甘霖的濯荡,感到一股深深的关切透过空明的上天莅临于此。当时,我的鞋早已被浸透,于是我毫无忌惮的在一鉴鉴水洼上大踏步着,我的确地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于是乎,所谓存在,只可当与周遭有一种藕丝般的联系时才有被把玩的意义吧。

L在一旁观赏着远处走道上几个踢毽子的人,显然我的走神让他有点无所事事。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到过J了,或许是时候从脑中抹去了吧。然而,每当我的感觉慢慢淡去时,又总能在梦中亦幻亦真地遇到她,于是第二天又被缠绕住了。我想,这感觉不啻情思吧。有人告诉我说,J是一坛陈年好酒,越品越醇。这酒我怕是无福消受了,粮酒倒是偶尔嘬上几口,却是越嘬越烧胃。L说,J来了。我惊奇地望过去,的确,然而并不只是J,一共四个人,正穿过踢毽子的小孩朝我们这边走来。

在哪儿,我没看到。我诳称着,心跳越来越快,便立刻生出了赶紧钻回教室的某个角落的冲动。然而,我的手紧紧地抓着栏杆,迟迟不愿意放开。他们接近了,我立刻扭过头佯装没看见。然后,耳边传来一阵耳熟的谈笑声。我扭过头,J就站在我的面前……

微风轻轻的拂动着,那时我走出教室,J静静的在隔壁班后门处背靠着白漆栏杆,她穿着淡淡的裙子,正在与人聊天,三五只麻雀飞腾在两栋红墙教学楼间。我从她身边走过,她并没有注意我。于是,我双手无奈地插进裤袋里,然后拖拉着转进了楼梯间,路上嘈杂的噪音穿过阴暗的小窗充斥在楼道里。我独自走出了楼,周围也没有什么人,所以在楼前的一段小台阶上坐了下来。初夏时节,当风还是凉爽的时候。

“你好你好,见到你很高兴。你怎么在这里?”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说,我在这里学习……

他们一行就像观光客,悠闲地信步徘徊。一阵自我糊涂后,我才意识到她已经走远了。刚才说了些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是左手紧紧捏着绿色的绦丝。

很成熟不是吗,相形之下我们就像小了几岁,L调侃着,我无法否认。俄而,我看不见她了,臆想着可能是走了吧。我叹了口气,无奈自己怯懦到口齿愚钝。又想,怕是还没走远,于是写了条短信,邀请她一起吃午餐。

不了,我们已经走了,她回信道。终于还是离开了这里。

一位绅士在黑板前唾沫湍飞地张合着双唇。

怕是已经坐上公交车快要过桥回到武昌了吧,我想着,垫着双臂趴在了课桌上。数十个老师讲课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窜出了它们的教室,在两栋红墙教学楼间来回的弹射往返着。

我还依稀的记得,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初春。那天,我坐在另一个教室里,教室的窗外,是一排红瓦屋顶。不知为什么,那天的红瓦被印上了迷离的蓝色,整个教室里也反射进一股蓝色的微光,和桔黄色的阳光交织在一起,让我如痴如醉。后来,我来到窗前仰视天空,光亮得刺眼。我努力睁开双眼,只感觉得到一片鲜艳欲滴的蓝色辉光。这时,一阵嗡嗡声跳跃出来,我惊慌地缩回身子,原来是一只蜜蜂被窗玻璃阻挡飞不出去了。我打开窗子,然后目送着,直到它隐密进一簇水杉丛中。

那位绅士不久在一段刺耳的铃声中离开了,我走出教室后门,阳光又懒洋洋地披在了身上。我支着白色栏杆,然后低下头看了看上面刻着的那个“盼”字。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