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二】

有关一次春游

凉爽的初春,就在“峡谷”里,地面是潮湿的,三三两两地攒蹙的人群中,到处是欢快兴奋的交谈声。很明显我是来晚了,在“峡谷”的深处一些班已经开始列队了。在这样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套上缩水的校服,于是杂色的人群显得很没有逻辑感。当我看见一堆脑袋时,首先要费力地辨认那是否是有规律的一个集团,于是我得直起眼睛寻找那儿是否有同班熟人的存在;如果有熟人,再看这是不是一个有组织的集团,因为我必须找到我们班的队列,在这里,地面潮湿的“峡谷”里。

我费力地拖曳着那个使用了五年的蓝色双肩包,摩擦过一个个肩头,拿中度近视的眼睛疲惫地扫瞄着人群的面相。我感到焦头烂额,没人事先通知过我在哪里集合,在哪里列队,在哪里上车。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就在我的右后方,这声音很清脆,我立刻就知道那是Z。

Z单肩挎着深色的书包,玩味的眼神透过他那副圆片眼镜打量着我。我朝他尴尬地笑了笑,随手拭了拭额头上灼热的汗珠。他缩了缩腮帮,接着快速地用细长的手指做了个勾手动作,要我过去,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站在一条队的尾部,队里都是我们班的学生——我终于找到了集合点。

来到队列中间后,我们开始闲散地聊天。当然,仅仅是闲聊,所以话题众多而散漫。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可避免得涉及到了今天出行的目的地,地质大学博物馆和东湖。对于武汉的居民,东湖是毫不陌生的,有的甚至就在东湖边上长大,比如一个被我昵称作“小朋友”的小个子;

而相对来说,那个博物馆鲜有人了解,所以我们的兴致集中在了这里。

“我听别人说,那里就是些石头。”一向消息灵通的Z说道,随即皱起半笼在卷曲刘海中的眉头。周围的听众没人附和赞同,同时也没人出言反对。没人愿意大老远的从江城的西边颠簸到东边,只为去膜拜一堆石头,因此我们更愿意沉默着保留一点希冀。

操场的一端并排横着十几辆巴士,颜色参差,是一个东拼西凑起来的客运车队。不一会儿,我们开始往前蠕动,慢慢登入一辆白色的巴士,那辆巴士的车窗内立着一块写着阿拉伯数字十五的牌子。班主任满脸堆笑,站在车门处,把我们一个个送上十五号车。站在队尾的我只能坐在了前排靠窗的一个位置,旁边是我的同桌C。C今天明显是理发了,微微泛黄的头发倔强地挺立着,也不再遮得住额边低调的青春痘。

班主任不久也上车了,他打开车门边的一个折叠座位坐下,就在我的前方。巴士司机扭转过微胖的身躯,扫视一下车厢以确定每个人都安稳地落座。他脸上带着些平和的笑意,很快,车平稳地驶出了学校大门。

今天一起床就感觉天空灰沉,怕是一个阴雨天气。尽管春雨贵如油,但当人刚刚熬过枯冬却不能晒到新鲜的阳光,还得不情愿地随身带一把伞,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出行却会感觉很不舒服。

巴士带着低沉的驱动声在相对宽阔的路上行驶着,我拉开玻璃窗,顿时一股柔软的气流就抚摸过来。窗外的法国梧桐蓬松着青翠繁密的枝叶,一棵棵从眼前闪过。一个带着深红色头盔的男人骑着一辆墨绿色的电动车,也渐渐从前方移到视野后面去了。我拿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挲着,外面的繁忙显得很闲散。到处是赶着上班的行人,而我们在车里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记得小学时凡是集体乘车出行,必会在车内集体唱歌。当然,我们只能拿些音乐课上学的或多或少带有歌颂意味的歌曲哼唱。至于为什么要唱歌,毫无疑问煽风鼓动的班主任最清楚。那时的车厢里总是充满阳光的。记得十年前的春天,身着一件黄底绿饰春装,我在解放公园里加入了少先队 ,回程时,小小的车厢世界好像全被阳光染成了灿烂的金黄色。尽管在公园时我的一只脚因踩在了水坑中而变得湿漉漉的,但在这个充满春意的车厢里我仍能感觉到自己是最幸福的孩子。至于后来,发生了一件不大愉快的事。在阳光里,我被一个无赖一脚踢在了胸口,我也飘然倒在了地上。当时没想太多,只注意到自己的红领巾被那小子踢脏了。

而此时,在这个铁冰冰的巴士里,当班主任提议唱歌时,不知道会有多少嘲戏的反对声音。而且,我知道那位麻将脸,头戴金边眼镜,中度谢顶的中年绅士,不会天真到鼓动学生唱集体歌。我眼神懒散地看着窗外移动的景物,此时车已经上桥,我们马上要驶上长江了。突然几点水珠滑落在了车窗的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泪痕。外面已然开始下雨。

长江昏黄而宽广,远处看不见江面,那儿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尽管已是家常便饭,但每次过江时我的心情都不会平静。无论是坐车还是乘船,每次来到这漩涡攒蹙累积的江面上时,我都不会产生哪怕是一丝的凌驾感。长江太长,以至于当我们惊叹于它带中国而勾南北的奇迹时 ,往往忽视它广博的深度和宽度。可当亲身于江上时,它的长却只是存在于地图上的一个概念,引领远眺它的流向,你可以想象到灰蒙蒙的天际远方是半个中国,然而也仅仅是想象。

如果你问我它有多长,我可能会敷衍着拿六千三百公里这个数字来搪塞你,因为没人会知道它的长度是个什么概念,听到这个数据后你也不会真的体会到它到底是多长。或者,我可以说它是欧亚大陆宽度的一半,可欧亚大陆又有多宽呢?如果我们连区区一个长江的长度都无法感知,又何谈山外有山的欧亚大陆呢?于是,我更愿意说,当尽量展开右手的虎口时,我食指与拇指的距离是二十厘米。

我的肩膀被谁拍了拍,我扭过头去,那是坐在斜方的H。他笑得很顽皮,一边递给我一个数码相机,一边拿眼神指了指我的前方。班主任在我前面的折叠椅上闭目养神着。我启动相机,两手握住递到空中小心地拍了几张,然后迅速缩回来看看效果。显然,我变焦没调好,整个图片中慢慢地挤下了他的头顶。那简直就是个飞碟,H笑得嘴唇弯成了一个U型。

车不久平缓地停了下来。我们慢慢下了车,撑起伞,地面已经开始积水,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防止鞋踩到水洼中。也来不及打量外貌,我们就挤进了这个博物馆。馆内大厅中陈列着一个巨大的恐龙骨架化石。我抖了抖伞上的水,走上前去摸了摸,明显的感觉到那是水泥做的,是假的。不久便有一群人蜂拥过来拍照,我也只能快些让开位置。我上下林林总总地逛了逛,毫无疑问,到处都是石头。

这些石头大多经我这外行看来没什么特点,不过是有些泛绿的,有些带有层层片状的,有些带点结晶的。说不定其中某块石头形成于长江流域尚在蛮夷之时,不,毫无疑问应该更早些。可能是在八十多万年前非洲出现第一个直立行走猿人的时候吧。但这真的不好说,我不可能拿一把文具尺丈量泰坦尼克号的长度……我仔细观察这些石头下面的标签,试图找到一点形成时间方面的信息,但是这儿只有一些诸如“地幔软流圈”这样陆离的学术名词。

这时,一个玻璃橱窗内的人造洞窟吸引了我。洞里灯光璀璨,内壁爬满了晶莹剔透的棱柱,让人联想起在白色北冰洋海底深处的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宫。身旁一个男孩很惊奇地叫着,这么多钻石,他很想进洞去睡一觉。如果我和这个宝贝钻石窟一起深埋在它的诞生地——那暗无天日的厚土下时,在那个黑暗得没有一丝光线能让它们闪耀的地方,我是否还能幸福地感觉到这些钻石的“价值”呢?这时它们岂不会因为生硬地划割到我的皮肤而遭到我的厌恶?所以这些钻石究竟价值多少呢?能比得上比一盒火柴吗?富豪们贪婪地聚敛着钻石,穷人们无奈地珍惜着火柴,可它们都快乐吗?……

我似乎要无休止地发问下去了,可不经意地看了开橱窗下的说明,就停止了思考,尴尬地向游客休息区走去。

一些熟人围在一张矩形桌子上打扑克牌。我很无聊地在一旁看着。

“没什么看的,的确都是石头。”Z注意到我过来了,一边整理着手中的牌一边说道。

“哦,还好吧,我比较喜欢那个水晶洞。”

“要知道,水晶就是二氧化硅,或者说,跟玻璃杯子差不多。”他微笑着说。

“是吗,我仿佛听说过,那个,洗手间在哪?”

他翘起指头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标示牌。我便不再打扰他数牌了。

很扫兴地,我离开了这个石头展览馆,来到门口才发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当我们回到十五号车时,那位司机正一边吸着烟一边眼神散漫地盯车窗外。而后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向窗外弹了弹烟灰,然后缓慢地扭过身躯来,等包括老师在内的每个人都坐定了,叼着烟,驾驶着巴士平稳地驶出了大门。

渐渐的,路旁的水杉越来越多,我们是来到了环湖路上。这路很窄,而且是崎岖的。车在不断的上坡下坡左转右转,路旁的水杉在凉风下招摇着。车行驶得很快,让人担心它会冲出路面掉进湖里。而粗实的水杉树干一颗颗夹道而佐,让人又放心了一些,尽管车撞在树干上,未必会比落进水里安全多少。

不久,车停了下来。我很快跳下了车,想赶快呼吸一下湖边的空气。班主任告知我们可以在湖堤附近散开了,三个小时后就集合回汉口。于是我跟着一小拨人沿着湖堤向前漫步。

两个女孩骑着一辆双人自行车,慢慢向我们这边驶来。前面的一个短发女孩掌着车头却在不停抖动,他龇牙咧嘴着不停地嘀咕,可能是在抱怨湿滑的地面;而后面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显然要放松很多,她并不卖力地蹬着,脑袋不时左顾右盼,打量着堤岸初春的垂柳。

其他的人都在谈论些什么,我没大在意。这儿空气很浓稠,风吹过来不会使人感觉多轻飘。我们右手边是一片林子,水滴打在叶片上时常引来一些鸟啭。湿漉的柏油路光影可鉴。空明的天幕被水杉和柳枝拥簇着,倒影在路面上,让人觉得脚下就是天空,深不可及。渐渐的,我感觉自己定是在空中踱步,飘然羽然;俄而又不敢低头直视,只怕自己跌了下去。再抬首看看线条更加紧密的真实天空,才觉得一些踏实。天在脚下,不必担心它会塌下来,但我随时可能掉下去,于是会感到却懦;天在头上,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訇陷,而我能稳当地踩在地上,却感觉很泰然了。

这儿诚然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活动,前方是一个小凉亭,里面还比较干燥,所以我们围坐在里面吃了些随身带来的食物。

至于后来,我们没有像惯例那样打扑克牌娱乐。也不知是谁的提议,我们玩起了杀人游戏。

在这游戏中,人人都会尽力使自己表现得自然。尽管无法十分强烈地感觉到,但确实当活着的游戏者越来越少,当每个人隐藏的身份越来越扑朔迷离时,气氛会一下子紧张严肃起来。一向学习优秀的R坐在远处狡黠地笑着,但他可能只是个平民;面目甜美的T用手支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可她总能在游戏结束时公布自己的杀手身份。有时同为杀手的我不得不和平民一起处决掉我的同伴来掩饰自己的身份——游戏规则里没有义气或者同情,一切的圭臬就是无论如何不能Game Over。

在这样简单的游戏里,我能很有底气地放下自己的悯怀心,毕竟几分钟后,一切身份又会重新洗牌,不会有什么埋怨或因果牵扯。而当游戏结束,我又不得不在良心唆使下维持自己向善的准则。然而,并不是每个看似不啻兄弟的伙伴之间都融如此单纯。左手边是外貌憨态并时常笑语盈盈的胖伙计,右手边是不常表露而又能够跟我冷战数月的瘦个子。可游戏的结果是,前者正试图利用人的信任挑拨朦胧的关系网,而后者被证明可以与我成为要好的朋友。歹意之门虚掩,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看到。

等到我们再次登上十五号车时,每个人都显得比出发时沉闷不少。只有司机笑着扭过身子等乘客一一坐定,然后发动了巴士。车行使得依旧平稳,我原本想找C聊聊有关音乐播放器的话题,但他不久便靠着椅背睡着了。我独自寻思着,回到汉口时间尚早,最好再安排一次杀人游戏,难得的假日,总该玩得尽兴些。

这时,我的肩膀被谁拍了拍,我扭过头去,是H。他笑着,递给我一个数码相机,然后用眼神指了指我的前方折叠座位上的绅士。

二〇〇八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