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

高考后的一次返校

J,有一天你会体味到,一件能为我们冷漠关系带来明晰曙光的事物,那定是空气中的关怀气氛。我一向矜持着对生活公平性的怀疑,和奇迹来临前夕的惧恫感。当然,这需要避开一些,我们未曾预料的某类偶然而琐碎小事的光临。

据我所知,我们是被要求八点钟回到这里的。

武汉清晨的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潮湿的气氛,从微微泛湿的路面来看,昨夜怕是已经下了一场不怎么张扬的雨。一个铺着纵横瓷砖的操场将学校分成两半——一半是主体的教学楼,另一半是连在一起的食堂和宿舍,犹如一个“峡谷”。

学校的食堂大门朝西,门楣处挂上了密密麻麻的软塑料门帘,进进出出的人必须要伸出手臂挡开软塌塌的门帘。刚开始塑料是透明的,随着摩挲的次数越来越多,门帘逐渐会变得发白且不透光,或者不堪折磨而掉下,因此每隔一段时间食堂就得换一套新的,并且是透明的。

外面车流的嘈杂声透过阴暗的小窗钻进楼梯间,我不喜欢一口气爬上五楼,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楼梯间里,于是偶尔夸张以下喘气的动作以博得自己的同情,没被自己视作什么无聊的事。

然而,这里只有稀疏的几个人影在教室里闲谈。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或许我也不太可能去搭理不大熟悉的人——尽管已经是三年的同窗了。三年里可能我们的座位里得很远,可能我们没聊过超过十句话,可能我们于对方的后况毫不关注,但是对方仍让会要求我完成他同学录的一部分,就象集邮一般。

我是空着肚子来到这里的,粗略的询问一下后我得知这个时间来得早了,所以我有了些去吃早点的想法.这意味着我必须下到底层,横穿过“峡谷”,最后扒开门帘进入食堂。恰巧这时Y也来了,所以我想把这事缓一下。

仍然是程序性的寒暄,对方也是那么笑着,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脸孔,一切都仍然像是一个月前的样子,可能一会儿就有人走进来给我们发习题了。我们聊得不够相投,而时间尚早,所以我决定去食堂。

低年级的学生拥挤在楼梯间里向下缓缓蠕动,无意间会接触到女孩们青春的眼神,突然便觉得自己老气了不少。我踉跄地挤过人群,穿过升旗台,而当扒开塑料门帘时我才意识到没有带饭卡。恰巧遇见一对也是下来处理早饭的同班同学,才狼狈地求得了救命稻草。

透过售饭窗口传递过来的依然是白口罩们呆滞的眼神,他们冷静而熟练地操作着刷卡机,哪怕是饭价涨得离谱也不会显得半分踟蹰,然而当对价格有异议时他们会讪笑着圆场——这就是他们与机器最大的区别吧。

这儿的热干面调味从来不会是恰到好处,就如罚球者极少会将点球踢向守门员的脑门。它们不是太干就是太湿。今天我的这份实在是粘稠,让人想起南方芝麻糊,是的,尽管是条状。尽可能多的面条被我塞进了肚子里,可“峡谷”间做操的人群还未散去,所以我得在这里多坐坐。

一首音乐听久了带来更多的不是审美疲劳,而是潜意识中的亲切感。我们时常会在起床后不自觉地哼出一些曲调,可它们给我们的最初印象可能是极其平淡甚至枯燥的。而国家钦定的广播体操音乐从来没给人多少舒畅感,却仍充满着九十年代少年先锋的气氛。这音乐常让人联想起滑稽的舞台表演,或是一群疯癫少年在操场上闻鸡起舞。

随着话筒里传来的那声干瘪的解散命令,我也扒开门帘冲了出来,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浸透在青春里了,还有哪个地方能让你被包围在白净的校服之中呢?

我们对他人的感情不是稳定的水平线,而有着或陡或缓的波动走向。今天我爱她爱到发疯,而三天后我却会对她冷若冰霜,再过三天我又回到了发疯的状态,这是完全正常的。这来源于我们波动式的接触角度——有时是负面的,有时是正面的,这些东西无疑左右着我们关于他人的看法。听说沙朗斯通关爱贫苦的种种善举时,我们可以感动到眼珠颤抖;当看到电视里她讥讽受到天灾的不幸者时,我们又能怒发冲冠。我们从来无法感知哪怕是近在眉睫的人,这个世界的关系网建立在言论和设想之上。

于是,密切的关系可以使人们更加无间,也可以使人互相背离。而在我们鱼笺不通时,这些烦恼顿时就云淡雾薄起来。

我又回到了教室,现在人明显多了起来,空气中充满着友好的气氛。有三两个人围聚在常被人误称冰箱的柜式空调面前,闷热的天气使我额头微微泛汗,所以我也凑了过去。人们谈论的,无非是这几天的见闻,或者对以后的打算,我也懒得去听,脑袋里塞得太多了。凉快下来后,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今天会是个很短暂的相聚,尽管你未必能见到所有该来的人,但当看到每个人的面孔时,我都会努力地在脑袋中搜索他留给我的记忆。带着一副圆框眼镜的Z,常会做出些奇怪的举动,比如伸出细指在空中回环舞动。升高永远在一米六九的C,时常会穿有紧身效果的童装。

这时,有人拍了我一下,是Y。他要我跟他去趟食堂。再去一次?我苦笑道,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而且,Z也准备跟我们一起下去。

对于各自饭卡里剩余的钱,Y说他打算在食堂的超市里花掉,而Z则坚持要到冲值处取出来。所以扒开门帘后Z就暂时离开了我们。

Y邀请我和他一起花这笔小钱,当然,我没有理由不同意,所以就到冰柜里拿了一瓶冰矿泉水。作为全球生物都有权共享的水资源,却被人拿来当作商品牟利,对此我们只有无奈。

Y是个理性而不乏天真的人。尽管头发有些斑白,但这并不能遮盖住他童真的笑脸。他带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果汁和我一起来到了收银台。他拿饭卡在刷卡器上接触了一下,好吧,里面还剩下四元四角。而我们买的东西呢,涂着浓妆的收银员熟练地扫描条形码后,皱了皱那又短又粗的眉毛,挤弄着油腻的嘴唇告诉我们说,一共是四块五毛,我们还差一角钱。

一个在一旁拨弄手指的食堂工作者也看了过来,仿佛嗅到了什么香味。

“嗯,”我拿出钱包说,“能把现金给你吗?”她快速地摇了摇头,仿佛脸上的妆粉欲将飘落一地。

我和Y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一角钱也不能差吗?”我一边将钱包收好一边问道。不,不行,她的态度很坚定。

“那么,”我再次拿出钱包并对Y说,“给我你的卡,我去充一角钱。”

“不能充一角钱!”仿佛是一个无邪的小姑娘在向愚蠢的成人们点悟一条毫无世故包装的真谛,她以极天真的口气向我提醒道。

随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一时间,我和Y不知如何是好,看来可用的对策都不起效果,而我们又无所适从;收银员表现着一番爱莫能助的倨傲,却又不想让这样一个死静泥坑里冒出的浑圆泥泡惨淡消逝。紧接着,这位在这个昏暗而嘈杂小食堂里,靠高跟鞋底敲打地面打发过三年时光的浓妆女士,爆发出一阵使周围空气中所有灰尘都随之颤抖的笑声,咽部和口腔的剧烈抖动使她不得不弯下腰来以手掩面,仿佛想兜住即将散落的粉妆。

一切都得到了释放?三年来与学生们进行着如此繁琐的肢体交流,三年来无时无刻不盯着繁杂的货柜谨防着顺手牵羊者,三年来受到学生的拖累而只能苟且舔吸被筛削的零星假日,三年来对学生有关饭菜质量、价格和卫生的无休止投诉的忍受,全都得到了释放?

渐渐地,笑声变小了,只留下一点残余在乳白色吊扇叶片的上方回荡。她直起身子来,与那个原本拨弄手指现在正笑着的人分享了一下眼神。

“很好笑吗?”我尽量表现得愤怒。

“哦?我的意思是……”

“我们是来买东西的,来买东西就是你们的顾客!一个售货员可以这样对着一个顾客大声嘲笑吗?这不是一角钱的问题了!”我仿佛怒不可竭。

“这么小气啊……我道歉还不行吗。”她讪笑着。

“那您可真是慷慨呀。”我想我是不会原谅她的。

她招呼那个玩弄手指的同伴,要她拿一张卡来填补一角钱。我们也没说什么了。我拿起矿泉水和Y一起扒开门帘出来了,而此时Z已经在门口等候着,脸朝向晨光中的操场。

不得不说,在这样一个饱含水气的早晨散步会使人感到闷热,然而我无法反对多数人的意愿,跟在Y和Z后面来到了操场。远空蒙蒙地托着娇嫩的初阳,多日不见的淡黄色阳光渲染着湿润的人造草皮, 又照射在我的身上,使身体慢慢变得燥热起来。 于是我不得不找个理由先行爬回了顶楼的教室。

由于柜式空调的吹拂,教室里升腾着一股凉爽。一群人围在桌边,班主任已经开始招呼填写提前批志愿了。我早已打定主意,所以挤进人群在放弃栏里从容地签上了名字。

看来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我踱出教室后门,可以回去了。

静静的,J穿着淡淡的裙子在隔壁班后门处与人聊天,她倚着白漆栏杆,并没有理我。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